小区里那棵梧桐树要被砍掉了。告示贴出来的那天，我在树下站了很久。秋天的风把枯叶吹得满地都是，踩上去沙沙作响。树干上刻着各种字迹，有新有旧，密密麻麻。最深的那个歪歪扭扭的“早”字，是我七岁时用小刀刻的，现在已经被树皮包住了一大半。
我是在这棵树下长大的。春天，我在树下放风筝，线缠在树枝上，急得直哭。邻居张爷爷爬上去帮我取下来，下来的时候踩断了一根树枝，被老伴骂了三天。夏天，我在树下写作业，蝉鸣吵得人静不下心，我就把收音机音量调到最大，跟着音乐摇头晃脑。秋天，我用落叶堆城堡，堆好又被风吹散，散了再堆，乐此不疲。冬天，树干上结了一层白霜，我用舌头去舔，结果舌头粘在上面，吓得哇哇大叫。
这棵树见证了我所有的秘密。小学时暗恋班上的女生，我在树干上刻了她的名字缩写，又怕被人看见，用小刀把字母划花了。初中时考试没考好，不敢回家，在树下坐到天黑，对着树洞说了很多气话。高中时第一次抽烟，躲在树后面，呛得眼泪直流。大学去了外地，每次回家远远看见这棵树，就知道到家了。工作以后回来得越来越少，但每次路过都会拍拍树干，说声“我回来了”。
树不会说话，但它比任何人都了解我。它看过我摔倒时狼狈的样子，看过我伤心时哭泣的样子，看过我开心时大笑的样子。它知道我所有的缺点和脆弱，却从来没有嘲笑过我，没有批评过我。它只是一直站在那里，沉默地陪着我，一年又一年。
现在，它要被砍掉了。因为要建停车场，因为这里寸土寸金，因为树不会说话，不会抗议。我能理解城市需要发展，需要更多的停车位。可是我还是觉得难过，像是要失去一个老朋友，失去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
告示贴出来那天晚上，我梦见自己又回到了七岁。梧桐树很高很高，枝叶遮天蔽日。我在树下跑来跑去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，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。我听见母亲在楼上喊我回家吃饭，声音穿过夏天的风，很清晰又很遥远。我想回答，却发不出声音。我想跑回去，腿却迈不动。我就那么站在树下，看着阳光一点一点暗下去，看着树叶一片一片落下来。
醒来的时候，枕头湿了一片。我起身去看那棵树，月光下它依然站在那里，像一个沉默的巨人。我想起一句话：树在，山在，大地在，岁月在，你还要怎样更好的世界？可是现在，树不在了。
砍树那天我没有去看。我害怕看见它倒下的样子，宁愿记住它枝繁叶茂的模样。后来那片空地上铺了水泥，画了白线，停满了汽车。每次路过，我都会习惯性地朝那个方向看一眼，然后想起那里曾经有一棵树，曾经有一个孩子在树下长大。
那棵梧桐树没了，但我觉得它还在。在我的记忆里，在那些刻痕里，在每一个夏天的蝉鸣里。它提醒着我，不管走多远，都不要忘记自己从哪里来。那些看似平常的时光，都是再也回不去的曾经。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曾经，构成了现在的我。